车库里的叛逆:仙童半导体与硅谷的诞生
1956 年的秋天,一个消息在美国物理学界炸开了锅——威廉·肖克利(William Shockley)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。这位晶体管的共同发明人,在贝尔实验室待了二十多年,终于拿到了学术界的最高荣誉。
但肖克利不满足于此。他不想再给贝尔实验室打工了。他要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——加州的帕洛阿尔托,创办自己的公司。他要做半导体,他要当老板。
于是,肖克利半导体实验室(Shockley Semiconductor Laboratory)在山景城(Mountain View)的一间仓库里开张了。凭着诺贝尔奖的金字招牌,肖克利从全美各地招来了一批最聪明的年轻科学家。这些人里有从麻省理工来的,有从加州理工来的,有从贝尔实验室跳槽的。他们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,每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尖子。
他们冲着肖克利的名字来,冲着半导体的未来来。谁不想跟着诺贝尔奖得主干一番大事呢?
可他们很快就发现,这位天才科学家,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老板。
肖克利的管理风格,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"有毒"。他多疑、专横、控制欲极强。他不信任自己亲手招来的人,却又要求他们绝对服从。
有一次,实验室里有个女员工不小心被门夹伤了手。这本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伤事故,但肖克利不这么想。他怀疑有人在搞破坏,于是要求全体员工接受测谎仪测试。没错,就是那种警察审讯犯人用的测谎仪。
一群顶尖科学家,被自己的老板当贼审。你能想象那种屈辱感吗?
不仅如此,肖克利在技术方向上也越来越固执。他执意要研究四层二极管(一种后来被证明没什么商业前途的器件),而团队里的年轻人们认为应该把精力放在硅晶体管上。肖克利不听。在他的实验室里,只有一个人的意见重要,那就是他自己。
他甚至会在公开场合羞辱下属,把别人的工资单贴出来比较,用各种方式制造内部竞争和不安全感。一个诺贝尔奖得主,用的却是最低级的管理手段。
肖克利是那种典型的"天才型暴君"——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物理世界,却完全看不到身边人的感受。
到了 1957 年,八个年轻人终于受够了。
这八个人后来被称为"八叛逆"(The Traitorous Eight)——这个名字,据说就是肖克利本人愤怒之下给他们起的。
他们是:罗伯特·诺伊斯(Robert Noyce)、戈登·摩尔(Gordon Moore)、朱利叶斯·布兰克(Julius Blank)、尤金·克莱纳(Eugene Kleiner)、金·赫尔尼(Jean Hoerni)、杰伊·拉斯特(Jay Last)、维克多·格里尼克(Victor Grinich)和谢尔顿·罗伯茨(Sheldon Roberts)。
八个人,八种性格,但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都年轻,都聪明,都不愿意在一个疯子手下浪费自己的才华。
其中最关键的人物是诺伊斯。这个来自爱荷华小镇的年轻人,有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。他长得像电影明星,说话有感染力,技术上又极其出色。后来有人叫他"硅谷市长"(Mayor of Silicon Valley),不是因为他当过什么官,而是因为他那种让所有人都愿意跟随的魅力。
但在 1957 年,诺伊斯还只是一个 29 岁的工程师,面对的是一个看似不可能的问题:怎么离开?
在那个年代,跳槽本身就不太体面,更别说八个人集体出走了。这在当时的企业文化里简直是叛变。而且他们想做的不只是跳槽——他们想自己创业。
问题是,1957 年的美国,还没有"风险投资"这个概念。没有 Y Combinator,没有 Sand Hill Road 上一排排的 VC 基金。八个科学家,满脑子技术,口袋里没几个钱,怎么开公司?
转机来自一封信。
八人中的尤金·克莱纳写了一封信给纽约的投资银行海登·斯通(Hayden, Stone & Co.),说有一群科学家想创业,问能不能帮忙找到投资。这封信落到了一个 30 岁的年轻分析师手里——阿瑟·洛克(Arthur Rock)。
洛克后来成了硅谷风险投资的教父级人物,但在当时,他也只是个刚入行的年轻人。不过他嗅觉敏锐,立刻意识到这是个不寻常的机会。他飞到加州,见了这八个人,被他们的才华和热情打动了。
洛克开始四处奔走,试图为他们找到投资。他联系了三十多家公司,全部被拒绝。在那个年代,没有人理解"一群科学家自己开公司"这种事。大公司做研发,小公司做代工,科学家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实验室里——这是当时的常识。
最后,洛克找到了谢尔曼·费尔柴尔德(Sherman Fairchild)。这位纽约的富豪继承人本身就是个发明家和企业家,他父亲曾是 IBM 最大的个人股东。费尔柴尔德对新技术有天然的好奇心,他同意投资 150 万美元,成立一家新公司。
交易的条件是:费尔柴尔德的母公司拥有在未来以 300 万美元回购这家新公司全部股权的权利。八个创始人每人出资 500 美元——对当时的年轻科学家来说,这已经不是小数目了。
据说签约那天,八个人在一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有些版本的故事说他们签在了美元钞票上,作为彼此的承诺。不管签在哪里,那一刻,他们的命运和整个科技产业的命运,都被改写了。
1957 年 10 月,仙童半导体(Fairchild Semiconductor)正式成立。地点:加州山景城,一间不起眼的厂房。
仙童半导体的故事,如果只是"八个人离开坏老板自己创业",那它顶多是一个励志故事。真正让它成为传奇的,是接下来发生的事。
公司成立后不到一年,他们就拿到了第一个大订单——IBM 需要一批硅晶体管用于新型计算机。仙童的产品质量过硬,价格有竞争力,很快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。
但真正的突破来自 1959 年。
那一年,瑞士裔物理学家金·赫尔尼发明了平面工艺(Planar Process)。这项技术的核心思想是:用氧化硅层覆盖在晶体管表面,像给芯片穿上一层保护衣。这听起来简单,但它彻底改变了半导体的制造方式——让晶体管变得更可靠、更容易批量生产,也为后来的集成电路铺平了道路。
几乎同时,诺伊斯在赫尔尼的平面工艺基础上,想到了一个更疯狂的主意:既然我们能在一块硅片上做出一个晶体管,为什么不能在同一块硅片上做出好几个,然后用铝线把它们连起来?
这就是集成电路(Integrated Circuit)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远在德州仪器的杰克·基尔比(Jack Kilby)也独立发明了集成电路,只是用的是不同的方法。后来两家公司为了专利打了多年官司,最终达成交叉授权。基尔比在 2000 年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(诺伊斯已于 1990 年去世,未能分享这一荣誉)。但业界普遍认为,诺伊斯的方案——基于平面工艺的集成电路——才是真正可以大规模量产的版本,也是今天所有芯片的直系祖先。
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小公司,搞出了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发明之一。这就是仙童。
仙童半导体的黄金年代大约持续了十年。在整个 1960 年代,它是半导体行业的绝对王者。NASA 的阿波罗登月计划、美国军方的导弹制导系统,都大量使用仙童的芯片。
但好景不长。问题出在公司治理上。
别忘了,仙童半导体并不是一家独立公司——它是费尔柴尔德摄影器材公司(Fairchild Camera and Instrument)的子公司。母公司在纽约,对加州这帮年轻人做的事既不太懂,也不太在乎,只关心利润。仙童半导体赚的钱被母公司抽走,用来补贴其他亏损业务。创始人们没有真正的股权激励,干得再好也只是在给别人打工。
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熟悉?没错,和他们当年在肖克利手下的处境,本质上没什么区别。
于是,人才开始流失。而且不是一个两个地走,是成批地走。从仙童出去创业的公司,后来被人们戏称为"仙童的孩子们"(Fairchildren)。
1968 年,连诺伊斯和摩尔都走了。他们创办了一家新公司,取名 Intel——Integrated Electronics 的缩写。阿瑟·洛克再次担任投资人。Intel 后来成了什么,不用我多说了。
同年,仙童的销售主管杰里·桑德斯(Jerry Sanders)也离开了,创办了 AMD。
据统计,到 1970 年代,从仙童半导体直接或间接衍生出来的公司超过了 30 家。如果把这些公司再衍生出来的公司也算上,这个数字是惊人的——有人画过一张"仙童家族树",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几乎就是半部硅谷史。Intel、AMD、National Semiconductor、Signetics……这些名字串起来,就是半导体产业从诞生到成熟的完整脉络。
有人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在硅谷的任何一次半导体行业聚会上,如果你把所有在仙童工作过的人请出去,房间里就剩不下几个人了。
回头看,仙童半导体的故事里藏着好几个改变世界的"第一次"。
它是硅谷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科技创业公司——不是大公司的实验室,不是军方的承包商,而是一群年轻人自己出来干的。它证明了一件事:最好的技术不一定诞生在最大的机构里,有时候,一间车库、一间仓库就够了。
阿瑟·洛克为仙童找投资的过程,被认为是现代风险投资的雏形。在此之前,没有人这样做过——找一个有钱人,投资一群只有想法和才华的年轻科学家。洛克后来又投了 Intel、Apple,成了硅谷 VC 行业的开山鼻祖。
而仙童的人才大量出走、遍地开花的模式,也成了硅谷文化的核心基因。在硅谷,跳槽不丢人,创业是本能,知识和人才的自由流动比任何专利都重要。这种文化,最早就是从仙童开始的。
至于肖克利,他的实验室在仙童成立后不久就每况愈下,最终关门大吉。他回到斯坦福大学当教授,晚年沉迷于种族优生学的伪科学研究,名声扫地,众叛亲离。1989 年,肖克利在帕洛阿尔托孤独地去世,几乎没有朋友来送别。
一个诺贝尔奖得主,亲手把最优秀的人才推出了门,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建起了一个帝国。这大概是管理学教科书里最昂贵的一课。
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黑色幽默。一个人的傲慢和偏执,逼走了一群天才,而这群天才出走后创造的东西,远远超过了那个人一辈子能做到的一切。
我在互联网行业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。最好的团队不是靠高压管理留住的,最好的创新也不是靠控制欲挤出来的。给聪明人自由,给他们信任,给他们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——剩下的事情,他们自己会搞定。
仙童的八个年轻人用脚投票,走出了那间让他们窒息的实验室。六十多年后,他们当年落脚的那片果园,已经变成了全世界科技创新的心脏。
而那个地方之所以叫"硅谷",硅,就是从仙童的芯片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