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战催生的「不可摧毁的网」
1969 年 10 月 29 日晚上 10 点半，UCLA 的程序员 Charley Kline 试图向 500 公里外的斯坦福研究所发送一个单词「LOGIN」。他输入了 L，输入了 O——然后系统崩溃了。
人类在互联网上发送的第一条消息，只有两个字母：LO。
这个意外的「LO」，像不像上帝说了声「Lo and behold」（你瞧）？从那一刻到今天，互联网用了不到 60 年时间，从 4 台电脑的实验网络，长成了连接 60 亿人 的全球神经系统。这条路上埋着冷战的焦虑、科学家的理想主义、商人的贪婪与疯狂，以及一次又一次「技术决定论」的自我修正。
PART 01
冷战催生的「不可摧毁的网」
互联网的诞生不是因为有人想刷短视频，而是因为核恐惧。
1957 年苏联发射 Sputnik 后，美国国防部慌了。他们需要一种通信系统——即使部分节点被核弹摧毁，剩下的节点依然能互相通信。1958 年，艾森豪威尔成立了 ARPA（高级研究计划局），把全国最好的科学家聚在了一起。
关键的技术突破来自一个反直觉的想法：分组交换（Packet Switching）。1964 年，兰德公司的 Paul Baran 提出了一个没有中央控制节点的「分布式网络」——把数据切成小包，每个包独立选择路径到达目的地。这个设计哲学深刻地影响了互联网的基因：去中心化、容错、开放。
1969 年，ARPANET 的四个节点上线：UCLA、斯坦福研究所、UC Santa Barbara、犹他大学。这四个点之间的连接速度是 50 Kbps——今天你手机 5G 速度的大约十万分之一。
ARPANET 1977 年逻辑拓扑图 — 从 4 个节点已扩展为覆盖全美的网络（来源：Wikimedia Commons）
1971 年，Ray Tomlinson 发明了电子邮件，并引入了 @ 符号来分隔用户名和主机名。邮件迅速成了 ARPANET 上最受欢迎的应用——这大概是人类第一次发现，社交需求永远跑在技术设计者的预期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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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PANET 的技术架构选择——分布式、分组交换、无中心控制——不只是一个工程决策，它内含了一种价值观。今天互联网的开放性、抗审查的基因、以及无数创新者「无需许可就能创造」的文化，都可以追溯到这个起点。冷战的恐惧意外地催生了人类历史上最去中心化的基础设施。
PART 02
从「互联网」到「万维网」：一个人的偶然改变了一切
这里要厘清一个很多人搞混的概念：互联网（Internet）和万维网（World Wide Web）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互联网是基础设施——一套让全球计算机互相通信的协议和物理网络。1983 年 1 月 1 日，ARPANET 正式切换到 TCP/IP 协议，这一天被认为是「互联网的生日」。Vint Cerf 和 Bob Kahn 在 1974 年设计的 TCP/IP，本质上做了一件事：让不同的网络说同一种语言。
而万维网是跑在互联网上的一个应用——就像微信是跑在移动网络上的一个 App。它的发明者是 Tim Berners-Lee，一个在 CERN（欧洲核子研究中心）工作的英国科学家。
1989 年 3 月，Berners-Lee 提交了一份名为「Information Management: A Proposal」的备忘录。他要解决的问题很实际：CERN 有几千名科学家，文档散落在不同的电脑系统里，找个资料跟考古一样。他的方案是用超文本（hypertext）把这些文档链接起来。
他老板 Mike Sendall 在封面上写了一句批注："Vague but exciting"（模糊但令人兴奋）。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轻描淡写的评语。
—— 来源：CERN 官方历史记录（home.cern）
1990 年底，Berners-Lee 在一台 NeXT 电脑（乔布斯离开苹果后造的那个黑色方盒子）上完成了三件事：
- 写出了 HTML——超文本标记语言
- 写出了 HTTP——超文本传输协议
- 搭建了世界上第一个网站 info.cern.ch 和第一个浏览器 WorldWideWeb
那台电脑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色标签：「This machine is a server. DO NOT POWER IT DOWN!!」——因为当时关掉这一台机器，就等于把整个万维网关掉了。
1991 年 8 月 6 日，第一个网站对互联网公开。1993 年 4 月 30 日，CERN 宣布万维网技术免费向全世界开放，放弃一切版权。这个决定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过分——如果 CERN 选择收费授权，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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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维网的成功，技术含量其实不是最高的——当时有不少超文本系统在竞争。真正让它赢的是两个非技术因素：一是 CERN 作为国际科研机构的中立地位，让这项技术没有被任何一家公司私有化；二是 Berners-Lee 本人近乎偏执的开放理念。TCP/IP 的开放让网络互联，HTML/HTTP 的开放让内容互联——互联网的两次关键飞跃，都是「放弃控制」换来的。
PART 03
商业化浪潮：从乌托邦到淘金热
1993 到 1995 年是一个分水岭。网景浏览器（Netscape Navigator）在 1994 年底发布，支持 HTTPS 安全协议，第一次让在网上安全地传输信用卡信息成为可能。同年全球只有 70 台 WWW 服务器，到 1994 年底已超过 10,000 台。
1995 年，NSFNET 退出运营，互联网基础设施完全私有化。克林顿政府大力推动互联网商业化，认为这是创造就业、刺激增长的引擎。美国在线（AOL）、雅虎、亚马逊、eBay 相继崛起。到 1995 年底，全球互联网用户达到 1600 万。
然后是疯狂。
纳斯达克指数从 1995 年 1 月的 751 点，飙升到 2000 年 3 月 10 日的 5,048 点——涨幅 572%。公司只要在名字后面加个「.com」，股价就能翻倍。Pets.com 烧了 3 亿美元卖宠物用品，最后以每股 0.19 美元退市。Webvan 试图用互联网重新发明超市配送，烧了 12 亿美元后倒闭。
2000 年 3 月泡沫破裂，纳斯达克在两年半内暴跌 78%，跌至 1,114 点。无数公司蒸发。但有意思的是——泡沫留下了巨大的基础设施遗产：铺好的光纤、建好的数据中心、训练出来的技术人才。这些成了下一波浪潮的地基。
| 时间 | 全球互联网用户 | 标志性事件 |
|---|---|---|
| 1969 | 4 台电脑 | ARPANET 四节点上线 |
| 1983 | ~数千 | TCP/IP 协议统一，互联网诞生 |
| 1991 | ~数百万 | 万维网对公众开放 |
| 1995 | 1,600 万 | 互联网商业化，网景上市 |
| 2000 | 3.61 亿 | 互联网泡沫破裂 |
| 2005 | 10 亿 | Web 2.0 / YouTube 诞生 |
| 2007 | ~14 亿 | iPhone 发布，移动互联网开启 |
| 2025 | 60.4 亿 | AI 重塑互联网，全球 73% 人口在线 |
PART 04
Web 2.0 与移动互联网：平台吞噬世界
泡沫破裂反而加速了行业进化。2004 年，Tim O'Reilly 提出「Web 2.0」概念，互联网从「只读」变成了「读写」。用户不再只是内容的消费者，而是内容的创造者。WordPress（2003）、Facebook（2004）、YouTube（2005）、Twitter（2006）——每一个都在验证同一个逻辑：网络效应 + 用户生成内容 = 指数增长。
但真正的分水岭是 2007 年 1 月 9 日——乔布斯在 Macworld 上掏出了 iPhone。
做过移动开发的都清楚，iPhone 不只是个新设备，它重新定义了人与互联网的关系：从「坐在电脑前上网」变成了「口袋里的互联网随时可用」。美国成年人的智能手机拥有率从 2011 年的 35% 飙升到 2015 年的 70%。独立数码相机出货量从 2010 年的 1.2 亿台暴跌到 2020 年的 900 万台——因为每个人口袋里都有了相机。
社交媒体在移动端爆发。2005 年只有 5% 的美国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，到 2019 年这个数字是 72%。Facebook 在 2016 年初的广告收入中，80% 来自移动端。互联网的使用场景从「文本为主」全面转向「图片和视频为主」——2007 年是文本内容占比的峰值年，之后持续下降。
这一时期也产生了互联网历史上最深刻的悖论：一个因「去中心化」而崛起的网络，催生出了人类历史上最集中的权力节点——Google、Facebook、Amazon、Apple。它们凭借网络效应和数据垄断，成了新的「守门人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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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b 2.0 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一个浮士德式的交易：你获得免费的服务（搜索、社交、存储），代价是你的行为数据。精准广告成了互联网的主要收入来源，这直接塑造了产品设计——「注意力经济」成了底层操作系统。信息流算法优化的不是「对你最有用的内容」，而是「让你停留最久的内容」。这个设计选择的后果，我们今天仍在消化。
PART 05
AI 时代：互联网正在被重写
2025 年，全球互联网用户突破 60 亿，占世界总人口的 73.2%。移动设备贡献了 59.2% 的网页流量，全球有 57.8 亿独立移动用户。全球电商消费达到 3.66 万亿美元，同比增长 13%。
但更深层的变化是 AI 对互联网本身的重塑。
全球约 16.3% 的人口在使用生成式 AI 工具——差不多每 6 个人里就有 1 个。ChatGPT 在 2025 年是全球下载量最高的 App，月活用户超过 5.57 亿。有预测认为到 2026 年，互联网上 90% 的内容将由 AI 生成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搜索引擎不再是互联网的唯一入口——AI 聊天工具正在接管那些原本会把用户引向网站的查询。Gartner 预计到 2026 年底，40% 的企业应用将内置 AI Agent。2024 年开发者写了 2560 亿行代码，预计 2025 年将达到 6000 亿行——增量几乎全部来自 AI 辅助编码。
全球 AI 投资已经达到 6000 亿美元 以上（含资本支出和风投），自 2014 年以来增长了 13 倍。有人说这像极了 1999 年的互联网泡沫——NVIDIA 的股价从 2022 年低点上涨了约 2000%，像极了当年 Cisco 的轨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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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和互联网泡沫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：1999 年的互联网公司很多连产品都没有，而今天的 AI 巨头有真实的技术和真实的用户。但相似之处也值得警惕——OpenAI 尽管收入猛增但持续亏损，AI 定价权在快速下滑（Mary Meeker 的观察值得重视），大量投资是基于「未来会有回报」的信念而非当前的盈利能力。历史不会简单重复，但节奏和韵脚总是相似的。
PART 06
回望 60 年，什么才是真正的规律？
回顾互联网发展史，有几个规律反复出现：
第一，每一次关键飞跃都来自「降低门槛」。TCP/IP 让不同网络能互通，HTML 让普通人能发布内容，App Store 让普通人能分发软件，ChatGPT 让普通人能使用 AI。技术本身可以很复杂，但每次爆发的触发点都是「又有一大批人能参与了」。
第二，开放赢，封闭输——但赢家最终会倾向封闭。TCP/IP 打败了 IBM 的 SNA、苹果的 AppleTalk 等私有协议。万维网打败了 CompuServe、AOL 等封闭平台。但 Google、Facebook 这些靠开放互联网起家的公司，一旦长大就开始建围墙。现在 AI 领域又在重演这个循环——开源模型 vs 闭源模型的竞争，本质上是互联网老故事的新版本。
第三，泡沫不是坏事——它是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的融资机制。1990 年代的互联网泡沫留下了遍布全球的光纤网络。今天 AI 泡沫正在催生大量的 GPU 集群和数据中心。即使很多投资会打水漂，基础设施会留下来，成为下一代创新的地基。
第四，杀手应用永远出乎意料。ARPANET 是为了军事通信设计的，结果杀手应用是电子邮件。万维网是为了科学家共享论文设计的，结果杀手应用是电商和社交。iPhone 发布时被定义为「手机+iPod+上网设备」，结果杀手应用是打车和外卖。AI 的杀手应用是什么？大概率不是我们现在最看好的那些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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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年的互联网正站在一个微妙的十字路口。一方面，AI 正在让互联网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——自动生成内容、智能搜索、个性化推荐、代码自动编写。另一方面，当 90% 的内容由 AI 生成时，「互联网还是人类交流的平台吗？」这个问题变得异常尖锐。从 1969 年两个字母「LO」开始，互联网的核心价值一直是「连接人」。如果 AI 让我们主要在跟机器对话、阅读机器写的内容，那这个网络的本质是否已经悄然改变？这不是技术问题，是哲学问题。而答案将在接下来的 5-10 年内揭晓。
写给开发者的几点实操建议
1. 理解历史才能看懂现在。当你听到「AI 会颠覆一切」时，去读读 1999 年互联网泡沫的故事。当你听到「AI 是泡沫」时，想想 2001 年泡沫破裂后亚马逊的股价轨迹——从 107 美元跌到 7 美元，然后涨到了 700 美元以上。
2. 押注基础设施层，而不是应用层。互联网历史反复证明，平台层的赢家（TCP/IP、HTTP、iOS/Android）存活时间远超应用层（MySpace、Yahoo、Vine）。在 AI 领域，掌握底层能力（模型训练、推理优化、数据管线）比追逐具体应用场景更有长期价值。
3. 关注那些「降低门槛」的工具。下一波爆发一定来自「让更多非技术人员能使用 AI」的产品。就像 Netscape 让普通人能上网，Wordpress 让普通人能建站，下一个十倍增长来自让普通人能构建 AI 应用的工具。
4. 保持对「开放」的信仰，但做好「封闭」的准备。开源 AI 模型在快速追赶闭源模型，但平台方的围墙也在加高。聪明的策略是用开源做底座，在上面构建自己的差异化能力，不要把核心业务绑死在任何一家平台上。
参考来源
- Internet Society - A Brief History of the Internet
- CERN - The birth of the Web
- W3C - Tim Berners-Lee's Original Proposal
- Wikipedia - Dot-com Bubble
- DataReportal - Digital 2026: Internet Users Pass 6 Billion
- Fortune - AI vs Dot-Com Bubble Parallels
- ITU Facts and Figures 2025
- Live Science - Internet History Timelin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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